“胡说八！哨叫村长上来吧。别白白让人家老等着。”

“您请洗脸！”侍仆禀报。

“可是这对你也…”

斯特隆尼柯夫的德仅仅表现在这所谓对待家的慈祥上。作为一个贵族长，一个对自己的同类负有监督义务的人，他是很不称职的。这也很容易理解，因为他周围的人全是他的债主，对他们的行为就不得不装聋作哑。

“既然是因为诉讼案把你赶了法院，可见你是一把好手！”他说“上我那儿去吧，决不叫你吃亏。”

①该词有神，空气，气味等意思；在这里，省长询问的是该县的政治空气如何，但贵族长和他的文书把它理解为“气味”了。

“没有你，我也知。去养场说一声，叫他们等着我。我今天要看看他们驯。看完驯，再到养狗场去。伊凡-福米奇来了吗？”

“可是…怎能不给我钱呢！”

“看个鸟！法国人造反①，我们这儿有什么气味！我不看；你脆回复他：我们这儿什么气味也没有。”

斯特隆尼柯夫喝着一大血的油茶，接二连三地吃下几个白面包。初步解除了饥饿之后，他把茶盅递给妻，让她再来一盅，并且上上下下地端详着她。

亚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默不作声。

“很好。黑麦也罢，燕麦也罢，我全要一收七。你兴怎样办就怎样办吧，我一概不。”

夏天早晨；八多钟。费朵尔-瓦西里伊奇穿着蓝绸睡衣，从他们夫妇俩的卧室里来，穿过几间门对门的房间，向工作室走去。他的脸上油光光的；两，因得睁不开；嘴角上凝结着两滩唾涎。一路上，经过每一面镜面前时，他都停下来照照，并且想起昨天晚上他的鼻发的事来。

“早起下过一阵小雨，现在天晴了。”

“难是我不行吗？在我们这个县里，没有一个村里没有我的孩。不信你去查访查访。”

却供养着全县人的吃喝。

“果然不错！”他嘟囔说“到底还是长了个疖…该死的东西！”

“他正在下房里等候您的吩咐。”

“祝您幸福，再见！”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

“在工作室里等着您。”

“衣服给您准备好了！”普罗柯菲禀告。

茶炊在餐室的圆桌上沸腾；托盘里放着一大堆家制的饼；旁边摆着一盘切成薄片的冷里脊。亚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正在酌茶。

“我没有正经话说？！我要说什么就有什么…上就说！”

伊凡-福米奇-西涅古波夫是斯特隆尼柯夫的文书。他是个年老的书记官，即使是在那贿赂盛行的时代，人们也觉得留他在衙门里供职，太不象样。费朵尔-瓦西里伊奇却恰好在这一上看中了他。

“没关系，牲能吃就行。”

“吗卖掉！我们自己的牲够多了。”

“省长来了一件公事。一件奇妙的公事。他问我们县里的气味①怎样。”

“能吃——咋不能吃；牲可吃这草呢。”

“别这么说吧！怎么吗！我要的是我应得的钱，又不是要别人的钱！”

从他嘴里飞了一声短哨声，他的侍仆普罗柯菲应声飞奔上来。

“我就洗脸：快！”

村长捷连吉来了，他是个矮壮、结实、面目乖巧的庄稼人。他对老爷的脾气了若指掌，善于察言观，见风使舵，从不撞主。他神态自若，毫无畏葸的表情。

“你为什么不开腔？你自己求人家跟你谈谈，人家谈了，你又不开腔！我说：我们每天早上喝茶，德国人却喝咖啡。听说，在他们那边，茶叶是在药店里卖的，等于我们这里的药店里卖鼠尾草一样。因为我们不卖…”

“省长说，据前不久发生的事件…法国人，我猜想…请您e己看看这件公事吧。”

“不怎么样，费朵尔-瓦西里伊奇；没什么值得夸的。差不多天天在下雨。那草，我们忙了两个礼拜，还是全发黑了。”

不过，应当替斯特隆尼柯夫说句公话：他对农民和家非常和气。凡是农制法令中为了让隶们苟延残而规定的限制，他一概奉守不渝。庄稼人的日还过得下去，除了劳役不再负担其他义务；家们神情愉快，虽然公馆里由于宾客来往不绝而忙得他们团团打转，得不到片刻安宁。他有个恶习；他叫仆役时不喊他们的名字，却给他们每人定下一个哨声，作为代号。从早上起，宅里响起了各各样的哨声，一会儿是短哨声，一会儿是长哨声，一会儿是平和的哨声，一会儿是急促的哨声，一会儿又是类乎歌曲旋律似的哨声。如果哪一个“下货”没有应声赶来，他就要大倒霉：费朵尔-瓦西里伊奇遇事宽宏大量，唯独不能饶恕这罪行。

“气味怎样，这是什么意思？”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喝着第二盅茶，喝一，吃一块里脊，贪婪地咬着。亚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也吃得津津有味。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燕麦敢情订多了一儿。我们这一带地方没听说过有这样的收成。”

“公事多吗？”他问。

“说实话，我自己也…恐怕是指什么思想之类的玩艺儿吧。”

“我知这对我有好。要不，还会对谁有好？得得，你别神气！我上叫他。”

“天晴了，这很好。正好晒草。村长来了没有？”

斯特隆尼柯夫打开写字台，从一只小袋里取二十戈比的银币，给文书。

“我听够了。真讨厌。我不养孩，究竟是谁的过错，还说不准呢。”

但是西涅古波夫倒换着脚，不急于退下去。

“那我怎么知！又不是红烧，哪里闻得气味来。思想！本没有什么思想，真是异想天开！”

“情况怎么样？”

响起了哨声。

不一会儿，斯特隆尼柯夫洗完了脸。又响起了另外一哨声，侍膳仆人提莫菲应声而至，禀报他，餐室里已经摆好了早茶。

为了更清楚地描写我们的贵族长的为人，我认为有必要讲讲他平日的一天的生活。

“多放糖。”

“叫村长上来！他吗老在那儿！”

“你上无一不妙，”他开起玩笑来“脸儿极了，你那肩膀…可惜就是不会养孩！”

“那就不要一收七，改为一收五吧。上帝保佑你，去吧！”

“你光杆一条，一无老婆，二无儿女；住的是现成的房，吃的是现成的饭，不缺衣，不缺鞋…你太贪财——就是这么回事！”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走工作室，不客气地当着文书面换起衣服来。

和文书谈完话，费朵尔-瓦西里伊奇动到养场去。到了养场，他不住地看表…快

“又不是什么大老爷，让他等一等好了！”

“既然能吃，那就没什么好谈了。我们不卖了。”

①指法国一八四八年的革命。

“没有你，我也知。去告诉村长，叫他等一等。等我喝完茶就叫他。”

“谢天谢地。黑麦浆了，不久就要黄了。燕麦也熟透了。”

“你要钱吗？”

“是，老爷。”

“我们早上喝茶，”他开谈起“正经话”来“可是人家德国人却喝咖啡。彼得堡受了他们的影响，也喝咖啡。”

她穿着白净的宽松的晨装，系着银边的披巾，拢住辫。她的脸儿洁净、鲜，仿佛用洗过，刚刚被朝拂似的；细薄的麻纱长衣清晰地透丰腴的肩和的廓。但费朵尔-瓦西里伊奇瞟也没瞟她一就简短地说：

“茶叶呗…你这人多糊涂！茶叶是直接从中国给我们运来的，除了我们，中国人谁也不卖。讲定了：你们卖给我们茶叶，我们卖给你们印布和细竹布，还有呢…不过全是些废料！”

“不卖什么？”

“费朵尔-瓦西里伊奇…欠薪，您哪怕付我一小分也好！”他吞吞吐吐地说。

“你也许是想买烟草吧。我早对你说过：别用那臭草末儿鼻孔儿。你若是一定要买烟草，喏，我给你二十戈比——足够了。这钱算我送给你的…拿去过过痛吧！”

“没有你，我也知。今天天气怎样？”

“我问你要钱吗，可你尽胡说八。你不懂俄国话吗：你要钱有什么用？”

村长走了。在这场业务会谈当中，亚历山德拉-加甫利洛夫娜也离座退回到卧室去了。响起了短哨声。

“喝吧，喝吧，用不着你教训！”

“上帝保佑。那件公事，你就这样回答：我们县里没有什么气味，从来没有。我们这里太平无事，我们不会学法国佬的样…至于我欠你的钱的事，你放心好了：你的钱放我手里，同放在当铺里一样稳当。去吧。”

“人家对你说：听厌了。没有正经话说，就闭上你的嘴。”

“可是你说：全发黑了！既然能吃，那又有什么关系！我不人家说空话。地里怎么样？”

西涅古波夫接受了这个邀请，但他常常牢满腹，说贵族长不给他报酬，即使规规矩矩给他一次薪，也立刻又向他借走。这样一来，欠薪越积越多，而且乎常情，被欠薪得不知如何是好的不是借债人，倒是于无奈的债主。伊凡-福米奇一再决定离开自己的东家，每次都因为想到这会使已经积累到相当大一个数目的欠薪永无着落而作罢。反过来说，斯特隆尼柯夫只要不付清他的报酬，就能一举两得：既搏节了开支，又拴住了一个“好手”

“行了，去吧。我自己的事多得住了嗓儿。我要到养场去，到养狗场去看看。真没想到…又来了个什么‘气味’！”